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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特別”的餞宴請柬 折射西安事變后楊虎城將軍被逼出國 的艱難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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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時間:2017-01-09 來源:保管利用處作者:秦兵瀏覽次數:

1936年12月12日,張學良、楊虎城兩將軍以極大的勇氣和魄力實行兵諫,逼蔣抗日,發動了震驚中外的西安事變。在中國共產黨的有力推動下,西安事變最終和平解決,促成了國共合作和全國抗日統一戰線的形成,成為中華民族團結御誨最終戰勝日本帝國主義侵略的轉折點。

事變和平解決后,蔣介石及南京政府迫于形勢,聲言為保存國家實力,不會計較個人利害得失而攜私報復,但實際上卻步步緊逼,決意處置張楊二將軍。其時,蔣介石已經扣押了護送他回到南京的張學良將軍,將他長期軟禁起來,隨后又把目標對準了楊虎城將軍。其實在事變后期,南京政府已對楊虎城、于學忠等人進行了所謂的“處分”,1937年1月5日國民政府行政院通過西安事變善后決議,其任免事項第二項即“西安綏靖主任楊虎城、甘肅省政府主席兼五十一軍軍長于學忠撤職留任”,而楊、于二人也于1月16日發出甘愿領受革職留任處分的銑日通電,看似對楊虎城的處分已塵埃落定。但隨著中央軍進駐西安,東北軍的陸續東開,楊虎城將軍及十七路軍的生存環境變得極為惡劣,更因楊虎城將軍在西安事變后期強烈要求放回張學良將軍、反對中央軍進入陜西及西安,甚至表示不惜與南京方面“起而周旋”,其言行著實讓蔣介石及南京方面惱火而懷恨,因而在事變逐漸平息后,借機對楊虎城將軍及十七路軍進行了嚴苛的處置,取消了西安綏靖公署及十七路軍,將楊部縮編為三十八軍,逼迫楊虎城將軍離開了自己部隊,離開了殫精竭慮主政多年的故鄉陜西。

在西安市檔案館館藏檔案中,有一件西京各商民機關公餞楊虎城將軍出國宴會請柬,請柬名義由“西京市各機關商民”發出,實際上是陜西省政府、陜西省黨部等主辦的正式官方宴會,是陜西及西安黨政軍民各界為楊虎城將軍舉行的規格最高、規模最大的一次送別宴會,也是現有資料可以查閱到的楊虎城將軍離陜前出席的最后一次正式告別宴會,餞宴于1937年5月19日舉辦,同月27日,楊虎城將軍乘機離陜飛滬,此后再未能回到他魂思夢繞的故土。

館藏這封請柬給人的直觀印象其實很普通,展開長80公分、寬27公分,合起來可折為7折;所用的材質也平常,淡黃色的加厚紙張,上面是印刷的紅色楷體文字,單面印刷,沒有任何紋飾,看起來簡單、樸素;語言也非常簡約,其首頁文字如下:

茲重訂于五月十九日下午在西京招待所公餞楊主任虎城。敬請蒞臨。

西京各機關商民敬啟

下午四時在招待所攝影五時入席

六時在易俗社觀劇 恕 不 再 速

首頁之后,是長達六頁的賓主臺銜名單。賓客中包括:楊虎城將軍,鄧寶珊將軍,西安行營主任顧祝同,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張沖,東北軍軍長何柱國,原西北軍將領郭仰汾(原馮欽哉部42師副師長)、武士敏(字勉之,原馮欽哉部旅長,事變爆發時在南京),中央軍師長宋希濂、李默安等;作為主人出席的有國民黨陜西省黨部郭英夫,陜西省政府委員王宗山、李志剛,西京籌備委員會秘書主任龔賢明,以及其他駐西安各機關、各大報社、銀行、工商實業等各界代表,賓主共130人。

起先引起筆者注意的只是參加宴會者顯赫的身份地位,并未引起其他聯想。但再次見到這封請柬時,其首頁起頭“茲重訂于”幾個字一下引起了筆者的興趣。既然有“重訂”,就肯定有原定,“重訂”的公餞時間是“五月十九日”,那么“原定”公餞的時間又是何時,中間發生了什么變故而導致了餞宴時間的推遲?筆者仔細把看這張請柬,竟有了意想不到的收獲:原來請柬首頁是后貼在印有賓主姓名臺銜那張大紙前面的,因為紙質顏色幾乎完全相同,接縫又在折疊處,因此不注意很難發現。于是筆者推測,這封重訂餞宴時間的請柬,可能是在上次“原定”公餞時間的請柬上,貼上了新的抬頭首頁,更改了餞宴舉行的時間。筆者把請柬舉起對著窗外明亮的光線,果然,首頁粘貼部位隱隱透出了下層紙張上的一段文字,其文如下:

敬啟者,楊主任虎城出國,西京各機關各商民本定于五月四日設宴公餞。適因楊公政躬違和,不克蒞臨,一再展期,曾經奉聞,諒邀察照。茲以賓主臺銜略有變更,重行列下先為奉達,一俟楊公痊復,當將公餞時期登載《西京日報》,再為奉邀。敬希垂察,恕不另柬。

                                                                                                                                                   西京各機關商民敬啟

出乎筆者意外,覆壓在下面的紙張是一則啟事而非請柬。從內容看,這則啟事至少說明了兩個問題:一是楊虎城將軍因身體不適,不能參加原定5月4日舉行的餞行宴會,而且準備舉行宴會的時間幾度推延,這些情況當時已通知各位赴會人員了,此后什么時間舉行,還無法確定,到時再另行通知;二是因為時間太久,原來邀請參加宴會的人員職務身份發生了一些變化,因此,重新列出參加餞行宴會人員的職務名稱 ,請到時參加即可。另外,啟事雖未提及原定餞行宴會的請柬何時所發,但餞行宴會日期當初定在5月4日,參考已編印出版西安事變文獻資料,楊虎城將軍于4月27日正式提出辭職,南京政府4月30日復電辭呈照準,這次公餞系官方正式舉辦的餞行宴會,請柬發出時間當4月30日至5月4日之間,5月初的可能性最大。

出現如此請柬,筆者推測有兩種可能:一是啟事剛印出不久未及發出,而“重訂”的餞行宴會的時間已經確定,舉辦者于是加印請柬的抬頭首頁,直接粘貼到啟示前面,制成新的請柬,雖則稍嫌簡陋,但卻印制快捷、省時省力,這種情形可能性非常大。二是“啟事”和“請柬”(只有貼在首頁的部分)原本是不同時間寄送到受邀人員手中(此件存民國西京籌備委員會檔案中,應為該會秘書主任龔賢明所收存),此件系受邀人參加宴會后,將相關內容粘貼在一起歸檔保存,才形成如此“特殊”的請柬,這種可能性也不能排除。無論是那種情形,其結果是給我們留下了一件“特別”的請柬。

這封“特殊”請柬所顯示的公餞宴請一波三折,其實也是楊虎城將軍在蔣介石及南京政府威逼下無奈離陜出洋曲折過程的一個縮影和寫照。

西安事變和平解決后,蔣介石屢次通過顧祝同、宋子文等人傳話,表示希望楊虎城主動去看他,以期恢復感情,楊將軍遂于3月28日,在陜西省政府委員、駐京代表李志剛的陪同下,到杭州會見蔣介石。但在會見中,蔣指桑罵槐,表面大罵張學良,實則指責楊虎城,并繼而提出事變中一些人員對楊虎城有不滿情緒,楊如果繼續任職,在感情上有些不便,要求楊先往歐美考察一個時期,以后再回來任職。楊不好當面拒絕,只能答應。

但楊虎城將軍內心極不愿出國,一方面他認定經過這次事變,全國團結抗日的局面已經形成,對日戰爭隨時可能爆發,如今正是自己效命疆場,實現自己救國救亡抱負的關鍵時刻,此時要他離國出洋,情感上無法接受;另一方面他也割舍不下跟隨自己征戰多年的部屬袍澤,割舍不下自己嘔心瀝血建設多年的故土家園。因而楊虎城將軍回陜以后,雖對有關出國事宜做了一些安排,但卻遲遲未作正式辭職出洋的表態。

楊虎城將軍按兵不動,蔣介石卻按耐不住。4月16日,蔣介石致電西安行營主任顧祝同,讓其催促楊虎城盡快辭職出國,蔣在電文中稱“綏署與十七路名義皆應撤銷,三十八軍軍部亦不宜擴充。如其要安插人員,則可由行營設法安置。總之,虎城如果能磊落態度,聽命辭職,則照中在杭所談者毅然行之,不應提任何要求條件,示以至誠,則中央不能不體諒其善意,自能優遇;否則一提條件,則無復可言矣。如其決然辭職出洋,并望其能于本月內來滬,中當派員為之籌辦一切也”, 胡蘿卜加大棒,真正的威逼利誘。在這種情勢下,楊虎城將軍不得不做出一些姿態,一方面頻繁會見部屬故交、社會賢達,出席各種餞行送別宴會,以示自己決意離陜出國,另一方面,派陜西銀行經理李維城找宋子文從中斡旋,孫蔚如、趙壽山、李興中等部屬亦致電宋子文轉請蔣介石,要求緩派楊虎城將軍出洋,但此時宋子文已非事變期間那樣有求于楊,態度消極。延至4月27日,蔣介石再次致電顧祝同,告知已拒絕孫蔚如、趙壽山挽留楊虎城之意,并要顧祝同再促楊虎城離陜,“務盼于月內到滬相晤”,真是步步進逼,毫不放松。楊虎城將軍得知蔣介石態度,明白已無退路,遂于同日致電蔣介石,請辭本兼各職,而蔣介石很快就在4月30日復電照準楊虎城辭職。

按照楊虎城將軍的原先計劃,5月初由楊的夫人謝葆真帶兒子拯中先到上海,料理有關出國的瑣事,而其本人由陜飛滬的時間,據楊部駐南京辦事處主任晁曉愚的回憶,原定是5月6日,隨后卻一再拖延展期,這與館藏請柬所顯示的原定5月4日西京各界公餞楊虎城將軍離陜的時間安排是相合的。但此時,楊虎城將軍家里卻發生了一件慘事。楊虎城將軍自西安事變以來,精神一直處于高度緊張的狀態,時間前后長達半年之久,加之事變解決后又被逼迫出國,造成心境情緒極差,在這樣的壓力下,楊虎城首先支持不住病倒了!就在大家忙著搶救的時候,他的幼子楊拯人(年僅5歲)也在同時病倒了,當時全家人光顧著楊虎城,沒想到小兒子病情也很嚴重,在楊虎城稍后好轉,將楊拯人送到醫院后,雖經中西醫治療,但這個孩子還是夭折了。這就是西京各界為楊虎城將軍餞行的宴會一再展期拖延,而直到5月27日楊將軍才乘機抵達上海的主要原因。

楊虎城將軍抵達上海后,6月16日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委派其以歐美軍事考察專員的身份考察歐美軍事,6月29日乘胡佛總統號輪船前往美國。航行途中,聞聽“七七”事變發生,楊虎城將軍即連電宋子文、蔣介石要求歸國參加抗戰,并在考察歐洲后,在未得到蔣介石明確首肯的情況下動身歸國。11月21日抵達香港,12月2日到南昌,遂被蔣介石幽囚12年,直至解放前夕被殺害。

作為發動西安事變的兩個主要人物,張學良將軍被長期軟禁管束,但總算保全了性命,生活上還給予了相當的關照和優待,而楊虎城將軍的際遇則完全不同,幽禁環境非常惡劣,最終父子被殺并毀尸滅跡。張、楊結局之所以完全不同,除了楊虎城將軍在西安事變期間主謀抓蔣而阻張放蔣、出國考察期間被認為“物議甚多”、在公開場合宣揚西安事變的真相等這些深為蔣介石所忌恨、所憎惡而決不能容忍的原因外,在辭職出國問題上,多次違逆蔣意,頗多周折拖延,恐怕也是讓蔣介石心懷耿介而產生殺心的原因之一。

(作者單位:西安市檔案局)

參考書目:

1、《西安事變親歷記》,吳福章編,中國文史出版社出版;

2、《回憶楊虎城將軍》,政協陜西省委員會文史資料委員會編,陜西人民出版社出版;

3、《西安事變資料叢編》,劉東社編,香港銀河出版社出版;

4、《楊虎城將軍言論選輯》,西安事變研究會編,陜西人民出版社出版;

5、《西安事變研究》,西安事變研究會編,陜西人民出版社出版;

6、《西安事變檔案史料選編》,第二歷史檔案館、云南省檔案館、陜西省檔案館合編,檔案出版社出版。

西京各機關商民公餞楊虎城出國請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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